何光滬:信仰荒蕪時代 何以安身立命

avatar 2015年3月2日16:31:11 評論 2,493

改革開放三十余年來,信仰缺失和宗教復興既是中國最重要的時代背景之一,也是中國轉型的重要部分。對中國人的信仰現象的研究,經歷了從禁忌到顯學的轉變。何光滬先生是"文革"結束后中國第一批宗教學者,堪稱三十多年來中國宗教學發展的推動者和見證人。其新書《秉燭隧中》為作者2003年至今重要文章的首次結集,借著這本書的出版,鳳凰大學問聯手新星出版社、東方歷史評論,邀請了幾位中國目前思想界比較重要的學者共同組織了沙龍形式的發布會,共同探討宗教與中國社會的千年互動,追問中國人的"生命之惑"。何光滬先生的發言非常精彩,首先闡述了導致中國信仰荒蕪的基本歷程,隨后又針對過去意識形態教育對基督教歷史的歪曲印象給予了澄清,如一神教的排他性問題和傳教士與帝國主義的關系問題。以下是何教授發言實錄:

謝謝大家利用周末的寶貴時間來同我們一起座談,這是一次座談會,臺上的幾位學者是我的老朋友。如果大家關注北京的知識分子,會對他們非常熟悉,他們可以在精神上成為你們的朋友。我相信大家到這里來,都有著共同的關懷與追求,也是與相宜的朋友神交。今天的主題是“信仰荒蕪時代,何以安身立命”。針對這個話題,我主要講三點。

一、信仰荒蕪,原因何在?

從遠的來說,可以追溯到中華文明的源頭。因為我們有文字記載的歷史約為三千多年,從甲骨文開始。那時候即商代直到周初,中國人都信仰上帝。后來有個重要的政治家、孔夫子最崇拜的人周公,制定了一套社會制度,一直實行到近代中國。那套制度即周禮,其核心是“廟制”,即宗教制度,特點是宗教權利不平等。當時中國人都信仰上帝,但周公規定,只有最高統治者可以祭祀上帝(“不王不禘”),諸侯大夫不準祭,老百姓就更不準了。這種不平等的宗教制度使得人民同上帝疏遠,這就是信仰荒蕪最早的制度根源。社會制度會大大地影響人的精神狀態。

那套制度實行了兩千多年,這期間,中國人心目中的上帝越來越虛化——名稱從“上帝”變成“天帝”,再變成“天理”,到宋明時代變成了一種哲學概念。這樣的上帝觀,缺少人格的維度,缺少活潑具體的宗教形式,脫離了人民。這是信仰荒蕪的第二個原因,即高度政治化的宗教制度,導致一種虛化的上帝觀。

再后來,這種虛化又導致了虛偽化--比如兩次最大規模的外族入侵,蒙古人和女真人統治了全中國。按照儒家的理論,祖傳的祭祀被外族中斷,絕對不能容忍。盡管儒生中有少數人錚錚鐵骨,儒家作為整體,作為群體,卻表現得軟弱虛偽:明明在不平等的社會制度中被貶到最低等級(元朝);明明被迫自稱“奴才”(清朝),在外族征服者面前永遠下跪,甚至“受之父母”的頭發,也被剃得只剩一撮;明明被“文字獄”殘酷迫害、噤若寒蟬……還要在君王面前三呼萬歲,在民眾面前趾高氣揚。這必然會在民眾當中造成一種印象:說的和做的差距太遠,即虛偽。

難怪明清以來,儒釋道三教都衰落了,以至于顧炎武說,三教影響,遠不如市井小說。從《儒林外史》到《官場現形記》,很多小說真實地反映了當時的狀況。清朝皇帝雖然還祭天,但是流于虛文,做做樣子而已。大家知道,所謂四大名著、“三言二拍”等小說,對中國人的影響,遠遠超過宗教。所以。所謂信仰荒蕪,也就是宗教學家所謂的社會“世俗化”,非自今日始。

只從最近一百年來看,信仰荒蕪的原因有三條。

一是“五四”以來,對宗教的批判非常過激。那時候一些先進分子尋找中國長期落后的原因,他們找到的原因之一,就是儒釋道三教的災難性影響。所以他們提出了一些激烈的口號,反對一切宗教,包括基督教。當然也有例外,比如汪精衛大罵耶穌,陳獨秀卻認為耶穌的道德精神可以改造中國的國民性。

從“五四”到文革以后,弗洛伊德和尼采之類的學說流行,也助長了這樣一種偏激的對宗教信仰的否定。弗洛伊德對宗教持貶低的態度。哈佛大學教授科利尼拿弗洛伊德和C.S.路易斯做對比研究,發現弗洛伊德小時候,他的母親年輕漂亮、熱衷社交,他的父親不但老丑,而且粗暴嚴厲。他由保姆帶大,那保姆就像媽媽,從小喂他吃奶;他可以走路之后,還常帶他去教堂,因為保姆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弗洛伊德五歲的時候,那保姆突然不見了,而且再也不回來——他不明白“解雇”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媽媽”再不回來,只有被“遺棄”的感覺。想到那保姆,就會想到教堂和天主教,所以他對天主教、對宗教有強烈的反感。尼采呢?尼采一方面對基督教、對宗教有過激的批判,另一方面,他對耶穌極為崇敬。其實國人對尼采、弗洛伊德之類,理解也有偏差,因而有“弗洛伊德熱”“尼采熱”,熱衷于“性”和自我。這也許是造成現在信仰荒蕪的一個小插曲。

二是從1949年到1978年,在全國不僅是對宗教信仰進行過激的批判,而且是用政治權力進行大規模掃蕩。橫掃之下,中國大地好似“白茫茫一片真干凈”,沒有任何宗教信仰的跡象了。1958年搞所謂“無宗教縣”,一個縣里不許宗教,成了縣委書記的政績,導致“無宗教縣”運動在全國推廣。到了文革時期,中國就成了“無宗教國”,宗教全部被掃蕩,所有的寺廟被拆毀,所有的教堂被改成倉庫、工廠等;牧師、神父、和尚、尼姑全部還俗,或者下鄉去勞動,改造靈魂……中國大陸似乎沒有宗教了。當然,現在回頭去研究,細心的學者發現,其實不然。比如說,基督宗教依然以地下狀態存在。

三是最近這三十年的物質主義,或者叫物欲主義的影響。由于經濟主義盛行,人們認為金錢和經濟發展是唯一可以帶來幸福、改善生活的途徑,忽略了人的本質在于物質之外。以人的嘴巴為例,就有兩個功能,不僅是用來吃飯的,而且是用來說話的。(“和諧”當中,“和”字表示嘴巴要有糧食,“諧”字表示人人都得說話)。如果我們的嘴巴只能用來吃飯,不能暢所欲言,那我們就成了動物。我們在最近這三十幾年,的確過于偏向經濟,偏向物質,忽略了人的精神本質,所以信仰荒蕪。

二、信仰荒蕪時代,何以安身立命?

當然,要安身立命,就要尋找信仰。這個世界上是有信仰的,原始時代就有,現在也有。即使它被放逐到了遙遠的地方,我們還是可以尋找它。

在中國的大地上,也有信仰,形形色色都有。不過,并非世上所有的信仰都好,比如納粹、法西斯、拜金主義、權力崇拜等“信仰”,害人又害己;有些信仰是相互沖突的,比如世界主義信仰和民族主義信仰,一個人不可能在同等程度上同時擁有。所以對信仰,還是要分別。按我的專業即宗教學來說,這些信仰可以分為兩大類:非宗教信仰,宗教信仰。

非宗教信仰不是宗教,但被稱為“信仰”,在中國有三種。

第一種是“國家規定的信仰”。由于執政黨信仰馬克思主義,對馬克思主義的信仰也被它規定為國家的信仰。不一定是明文規定,但是在無數的宣傳話語當中,馬克思主義、共產主義被說成了國家的信仰。但是,按馬克思自己的理解,按恩格斯對馬克思學說作出的闡釋,馬克思主義是一種科學,一種社會科學,我們的政治課也說它是“科學社會主義”。我們知道,科學是訴諸于人的理性,而不是超理性;科學是講道理,以理服人的,而不是超理性,要人信仰的。在這個意義上說,馬克思主義也好,共產主義也好,都是一種社會科學理論。按照馬克思、恩格斯自己的說法,他們是尋找社會發展的規律,像科學家在自然界尋找規律一樣,后者是自然科學,前者是社會科學。他們從來不說自己的主義、自己的學說是一種信仰。我想,如果要說那是信仰,可能在比喻的意義上說比較合適。

第二種是“國民的信仰”,即中國人龐雜多樣的“信仰”。國人對風水、星象、面相、八字等等的信念,形形色色。“信仰”陳義很高,漢語有個“仰”字,“仰之彌高”,英語faith含義崇高,永遠沒有負面意義。所以,相信權力、金錢、物質、享受,相信八字、星象、風水、面相等等,應該叫“信念”,不是真正的信仰。它的特點一是追求世俗利益,二是暗藏狂妄態度。想要操控神秘力量為我服務,恰同求神敬神服從神意的宗教精神相反。這類信念不顧或不合實際的一個例證是:明朝皇帝的陵寢風水,不可謂不佳--十三陵背靠連綿的燕山,面朝廣闊的平原,位于北京中軸線“龍脈”之上方;但明皇朝最后的下場,也不可謂不慘--最后一個皇帝吊死在煤山,而且位于中軸線“龍脈”之下。可嘆復可悲者,到了21世紀,中國居然還有許多人大談“龍脈”、“風水”。

第三種是“對國家的信仰”。這也不是明文規定,但卻在許多人的潛意識中存在。對國家的信仰,實質上是對國家權力的崇拜。前面說到兩千多年以來,中國老百姓不能祭上帝,“皇天上帝”牌位只有一個,掛在北京天壇祈年殿里,天壇在全中國只有一個,而且除了皇帝一人去祭祀,誰都不許進。中古歐洲在宮殿之外,還處處有教堂,提醒老百姓知道國家之上還有更大更高者。但在中國大地上,老百姓能看見的最大最高者,只是國家的權力。所以在中國老百姓的心目當中,下意識地存在對國家的信仰。這是一種國家主義。在1930年代,特定時期人為煽動的國家主義,盡管短暫,卻對人類造成了巨大的災禍--日本、德國、意大利某些政客曾經把國家說成最大最高,主張對國家的信仰,結果深深地禍害了世界各族人民,也禍害了自己國家的人民,當時中共也反對中國的”國家主義派“。馬克思主義也主張國家只是工具而不是目標,也反對國家主義和民族主義。總之,這種非宗教”信仰“值得批判地反思。

宗教信仰現在在中國處于合法地位的只有五種,即佛教、道教、伊斯蘭教、天主教和基督教。

它們是多元而又極其復雜,在這么短的時間里不可能都談。由于我自己的專業,從碩士生起就研究基督教,從博士時代起又研究宗教哲學,再加上個人追求信仰的關系,所以在此就談談基督宗教的信仰及其哲學吧。

關于個人信仰的問題,知識分子要作理性的思考,這是應該的、必然的,很多人要經過長時間的反思和斗爭。知識分子最感疑惑的是,上帝居然會成為一個人嗎?上帝道成肉身,就是耶穌基督,這是基督宗教信仰的一個核心內容。我也疑惑了很久,但有一次我聽到一位神學教授(也是一位醫生)的一句話,覺得豁然開朗。他說:“我實在想不出,那個沒法認識的上帝,同人類有無限距離的上帝,如果他想讓人認識他,有什么辦法?”我們設想,要讓螞蟻認識我們人類,我們能做到嗎?實在做不到。上帝與我們的距離,比我們與螞蟻的距離更大。但是他比人聰明能干,否則他就不是上帝。那個教授說:“我也實在想不出,上帝如果想讓人們認識他自己的話,會有比這更好的辦法:他自己變成人,生活在人之中,讓人親眼認識上帝的本質是絕對的愛--耶穌基督的一生就是如此!”這是基督宗教最重要的、與其他宗教不同的地方。另外一個讓我豁然開朗的說法是:要讓當時的人們認識到這個人是上帝,可能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死而復活。如果讓他像常人一樣死了就死了,就不大可能讓人相信他是上帝了。當然更重要的事情是,這個人在世間的生活,必須表現出上帝的特點,那就是完全的愛。因為上帝的特征是創造世界,那是一種根本的愛,耶穌必須表現出這個特點。總之,就個人來說,認識基督教需要克服一些障礙。

三、認識基督宗教,還有哪些障礙?

對于數量不少的國人來說,要認識這個獨特的宗教,還有另外一些障礙。這些障礙來自三個理論性和社會性的誤區。

我在二十年前的一篇文章《基督教與中國現代化的關系》中寫道,中國追求現代化,一百年前先進人物們就在呼喚賽先生、德先生;現在中國也還需要科學、民主;但是我們對德先生、賽先生的介紹人,就是基先生,即基督教,總體上卻持一種排斥的態度。這種自相矛盾的原因,主要是激烈的民族主義。中國在當時的國際環境下產生了民族主義,是必然的。但是如果過激,如果到現在環境大變之后,還保持過激的態度,那就值得反思了。現在學界和政界一些人,似乎依然保持類似態度而不作反思,并因而導致社會或國人思想中依然存在三個誤區。

一是認為“一神論必然排他”

事實上,在宗教學者中也常聽到這種說法。可能你們也聽到過,覺得有理,無可反駁。一神論只承認一個神,當然排斥其他的神呀!反之,多神論包括許多神,就是包容的嘛!但這是似是而非的說法。為什么?這話有一個基本的誤解和邏輯錯誤。因為一神論是相信宇宙間只有一個神,沒有別的神,所以根本無從排斥--你相信世間沒有張三這個人,你怎么可能排斥他呢?說一神論宗教排斥別的神,前提是承認別的神存在,但是這一類宗教沒有這個前提,因為承認別的神存在,它們就已經不是一神論了!另一方面,多神論的宗教,例如中國民間理解的佛教和道教,古代希臘、羅馬的宗教,都是自成一個體系的,它們也不承認其他的神靈體系。比如羅馬宗教有主神朱庇特、天后朱諾、戰神馬爾斯、美神維納斯等一套體系,確實是好多神,它就不承認別的體系了,它不可能承認佛、菩薩和羅漢體系。中國的道教自有一套神靈體系,它也不可能承認羅馬宗教的神靈體系,盡管它們都是多神教。如果不承認別的神就是“排他”,那么不承認別的體系當然也是排他。多神論并不意味著包容他者,基督徒并不因為五百羅漢里面有耶穌的名字而認為已經被佛教包容,穆斯林也并不因為巴哈伊教尊敬穆罕默德而認為已經被巴哈伊包容。包括一神論和多神論的所有宗教,在一定意義上說都是排他的,因為它們都認為自己正確。這很正常--如果認為自己不正確,那就應該信仰其他宗教了。宗教都有一定的排他性,但是說一神教比多神教更具有排他性,這是不能成立的。

排他性可以是理論的、思想的、可以討論的,而不是強力的、暴力的、強迫服從的。英文exclusive(排他的)這個詞,在新聞媒體中經常使用,意思是“獨家”,指的是這條新聞只有這家媒體掌握。“只有我有”,不是說要排斥別人(別的媒體也可以有),只不過我在先。exclusive不一定是我們說的那種“排他”,它在很多情況下,表示專一、單一。這在基督宗教里面更加明顯。

基督教的exclusivism被譯成“排他主義”,它的實質內容如何?我可以舉例說明:當代英國神學家AlanTorrance,在中文《維真學刊》上發表了一篇文章,公然主張exclusivism。編者要求中國學者寫文章回應,中國教授們的文章都說:Torrance主張排他主義,太可惡、不寬容,該批!但是我發現,Torrance的意思是:基督教的“排他主義”,是要排斥一個東西,排斥什么東西?就是排斥排他主義!是要主張一個東西,主張什么東西?就是主張愛,因為我們認為愛是人類社會解決一切問題的最后出路。所以,我們反對一切排斥愛的東西,反對一切仇恨。你看,所謂基督教的排他主義,就是這樣。意思就是主張包容,主張愛人,凡是主張仇恨和排斥的主義,我們堅決排斥,但是絕不排斥抱有這些主張的人。我覺得他講出了基督宗教的精髓,意思是:如果你主張仇恨,主張法西斯,主張軍國主義,主張恐怖主義,那我就反對你的這些主張或主義,但是我不會殺你,我還是愛你。于是我就把我的回應文章標題為《刀子嘴,豆腐心》,英文是“排他主義掩蓋下的包容主義”。

聯系到歷史,所謂基督宗教的侵略性問題也同前面的話題有關系:是不是一神論的宗教都用暴力排斥多神論的宗教,而多神論就不排斥一神論呢?一個基本的歷史事實是,基督宗教誕生之后三百年,都受到羅馬帝國的迫害,羅馬帝國信奉什么宗教?多神教。羅馬帝國用它的多神教,嚴重壓制和迫害基督宗教這個一神教。還有,伊斯蘭教這個一神教產生的時候,也受到麥加貴族的多神教壓制,他們逼迫穆罕默德到了麥地那。我們有些學者講多神教寬容一神教的時候,把這些歷史事實都忘掉了。還有些人聽別人這么講,就也跟著講,不思考,不求證,以訛傳訛。

二是認為“基督教幫助侵略”

說到基督宗教傳進中國,很多人都把它與侵略戰爭相聯系,甚至認為它幫助西方帝國主義侵略中國。那么,基督宗教傳進中國的基本史實是怎樣的呢?

基督宗教傳進中國,一共四次。

第一次在唐朝。唐太宗先是歡迎它,后來向全國發詔書,宣布“此教濟物利人,宜行天下。”意思是他研究了幾年之后,發現基督宗教對人民、對自然有利,所以全世界都應該實行。當時唐太宗接見的是阿羅本主教,阿羅本是騎著馬進的中國,不論白馬黑馬,反正是騎馬沒有帶槍,是和平交流不是侵略戰爭。第二次在元朝,教廷派使節孟高維諾,也是騎著馬到北京,受到皇帝元成宗歡迎,獲準在中國傳教。第三次在明朝末年,利瑪竇等耶穌會士不僅把西方的科學技術和各種學問帶入中國,而且把中國的四書五經翻譯成拉丁文帶到西方,又是和平的文化交流。后來有少數儒家學者掀起一些事件,所謂南京教案和“歷獄”等,他們持什么主張呢?比如說,掀起第二次教案的楊光先,他的觀點是這樣:“寧可讓中國無好歷法,不可讓華夏有西洋人”!但在此次成功的文化交流之后,盡管康雍乾三朝禁教,基督宗教在中國卻再也沒有消失。第四次是1807年,馬禮遜到中國,譯經辦學編詞典,傳入基督新教。那也是和平的文化交流,不是侵略的戰爭結果。四次傳入,皆是如此。

現在,更有無數的學者發現,大量的事實、證據表明,傳教士們對中國的現代化作出了無法磨滅的多方面的貢獻。中國最早的現代學校、最早的現代醫院、最早的新聞出版事業,以及現代的生活方式,比如體育運動、公共衛生,包括女人不再裹腳,男士不再納妾,這些現代生活的基本要素,基本上都是跟傳教活動和基督教會聯系在一起的。

19世紀后半葉,傳教活動的確與列強入侵相重疊,但是以一些片斷事例把二者混同,顯然牽強。正如和平交流的絲綢之路和白骨累累的玉門關沙場有空間的重疊,卻不能把文化交流與殘酷的戰爭混同一樣,時間的重疊亦然。

三是認為“傳教士包藏禍心”

最后這一點,也可以算是所謂的“陰謀論”之一例。認識基督教三大誤區一是排他性,二是侵略性,三是陰謀論。陰謀論是什么意思呢?

有些學者講到利瑪竇和很多傳教士在中國做了很多好事,就要強調他們的“意圖”和“動機”其實是想傳教,意思是他們用手段掩蓋著目的,那目的乃是一種陰謀。

我忍不住要提到家鄉貴州省最邊遠、最窮困山區的一個英國傳教士,名叫柏格理。他二十幾歲一個人來到中國(像他這樣的傳教士很多),歷盡艱險,在苗族、彝族地區辦了幾十個學校。到現在那里還是最貧窮、最落后、文化最低下的地方。他在清朝末年曾經把那個地方變成西南地區的文化圣地,在那個地方辦了運動會,開了足球場,建了游泳池。以致于胡錦濤在貴州當省委書記的時候,對貴州的領導干部說,柏格理不僅傳播了西方的科學文化,還傳播了一種敬業精神。柏格理的尸骨,在文革當中被從墳墓里挖出來,扔掉了。所以我不禁要問:我們中國人是不是要給世界一個極其健忘、極其無知、極其忘恩負義的印象?

陰謀論就和這個有關系。有人說利瑪竇也好,柏格理也好(這樣的人物有很多很多),他們的目的是藏在后面的;他們為中國做一些教育、醫療、科學技術工作,但是懷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些全是手段,最終的目的是要傳教,他們是居心叵測。

我想說,傳教士們的傾向各不相同,有些如傅蘭雅等人,一輩子基本上是搞科學技術,為中國“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洋務方針服務;有些如李提摩太之輩,熱衷社會科學傳播和中國政治,參與戊戌變法的理論和實踐;這類傳教士不熱衷傳教,但是無論他們意圖如何,我們無法否定他們的活動或工作對中國現代化的貢獻。還有一些,如戴德生等人,一輩子都在傳教,但是他們從來不隱諱他們的目的就是傳教,這是“陰謀”還是“陽謀”呢?

最重要的是,我們怎么看待這件事?如果有人在你面前放了兩杯酒,一杯不好的,一杯好的,他自己喝好的,把不好的給你喝,那屬于陰謀,我們當然不喜歡。然而就傳教士而言,他們最終想給我們的那酒,他們自己天天在喝呢!我們要知道,他們是真心真意認為,基督的福音是天底下最好的東西,他勸你喝的那杯酒是他正在喝的,他覺得是對健康最有好處的,所以他希望你也能喝這杯酒。所以我們對這事情的評價,一要看到那“手段”或實際結果對我們有好處,二要看到其最后的目的,他們的意圖,在他們而言亦非惡意而是善意。

當然,關于侵略問題,還涉及更多誤區。有人說有“宗教安全”問題。我想問,什么叫宗教安全?是不是擔心佛教、基督宗教沒有安全,要保衛這些宗教呢?宗教安全是什么意思?也許意思是說,國家的安全會受到影響,會受到文化安全的影響。如果這個概念成立的話,宗教安全就成立。但是,文化有安全問題嗎?文化就是人類的生活方式,包括精神和物質的生活方式。我不知道在座的朋友,如果穿了西裝是不是就不安全了?那是西方的服裝文化呀。你是不是喝了牛奶就不安全了?那是西方的飲食文化呀。文化怎么能有安全問題呢?文化從來就是相互滲透、相互交流的,這才正常。剛才提到的絲綢之路就是一例。利瑪竇把西方文化傳到中國,把中國文化帶到西方,我們的文化會因此而豐富起來,西方的文化也因此豐富起來,這就是相互滲透的結果。文化是生活方式,生活方式可以改變,可以不改變,這是個自由選擇的問題,只要不用暴力,就沒有安全問題。如果你不想要,你可以不要。不過要知道,文化交流是人類文化往前走的一個基本動力和方式,從古到今都是如此。我們的鑒真和尚到了日本,是想侵略日本嗎?日本因此而不安全嗎?孫悟空的師傅玄奘和尚,到印度去取經,是去討來不安全嗎?是想危害唐朝嗎?唐太宗應該把他抓起來嗎?這很可笑。所以我認為,很多流行的觀念很成問題。

我想說,對任何社會、任何時代來說,信仰問題,包括非宗教信仰和宗教信仰的問題,都是至關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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